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库·历史考古研究系列

旗与民：八旗制度下的华北乡村社会

作者：邱源媛 著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页数：454页

字数：48.3万字

装帧：平装

定价：118.00元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内容简介

与诸多以入关旗人或王公贵族为主要考察对象的八旗研究著述不同，本书聚焦于清初直隶乡村中因跑马占圈而进入八旗体制的投充人群及其后裔。通过田野调查、口述访谈与档案文献相互印证，呈现清代华北乡村社会中旗人与民人的生存实态、身份转换及其互动机制，追踪了辛亥以后这一数量庞大群体身份重构、从“旗人”到“满族”的历程。在此基础上，对八旗作为“制度型族群”的稳定性与脆弱性做出理论探讨，在“旗”与“民”的二元性阐释中建立制度史、民族史与区域史的实质性对话：作为辽、金、元、清的王畿所在，华北地区一直是北方多民族共存共生之地，探究互有差异的不同族群如何深度地彼此嵌入，成为本书试图解决的核心论题。族群问题对华北乡村社会与国家治理诸层面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其维度与深度远超传统认知，学界需要予以充分关注。

作者简介

邱源媛，贵州贵阳人。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古代社会史研究室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哈佛大学东亚系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为八旗制度史、华北区域社会史、满族史。主要著作有《清前期宫廷礼乐研究》（2012）、《找寻京郊旗人社会——口述与文献双重视角下的城市边缘群体》（2014）、《近畿五百里——清代畿辅地区的旗地与庄头》（2016，合著）。在《历史研究》、《中国史研究》、《清史研究》、《历史档案》、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等刊物发表论文三十余篇。

序

清代八旗的旗地庄园研究，是满族史研究的传统课题；不夸张地说，是清代满族研究的重中之重，没有哪个做满族史的著名学者绕开过它。早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当满族史作为中国民族史中的一个部分被建构的时候，满族入关前后的社会性质，亦即它处于社会发展的哪个阶段，便成了为自己定性的关键。旗地庄园便是满族入关之前尚处于奴隶制社会的有力证据。而旗地庄园在有清一代的持续存在，更是满族社会仍然属于农奴制（至少部分是农奴制）的表现。

旗地庄园还是讨论清代满汉关系时不可或缺的因素。多年以来，旗地研究的侧重点，始终是阐释汉族的封建土地制度如何渗入旗地，使旗地遭受破坏——虽然事实上，旗地庄园的存在延续到清亡，在京畿乃至华北，真正消失是在新中国成立乃至其后的土改之时，这已经是八旗制度解体多年之后了。然而，无论这个论题是否重要，对于清朝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是否产生了影响，对于它的研究，始终局限在满族史、民族史的范围之内。很多治清史的学者，都将其视为民族史的题目。大家都知道，民族史，尤其是其中的八旗制度史始终处于清史学科的边缘。对于学界这样沿袭已久的成见，我深有体会，也深感无奈。

这说的都是陈年往事了。

邱源媛是新一代的学者，她已经不再拘泥于满族研究的这套传统叙事。近年来，她活跃于历史人类学和中国经济史等学术圈中，发现诸如地方社会研究、跨区域研究、社会群体研究、国家与基层社会互动等领域，都成了热门的学术前沿，唯有对同为地方基层社会重要类型之一的清代旗人社会的研究仍然缺席。她担心的是，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下去，在探索清代乃至近现代华北乡村基层社会、民族关系、国家统治等问题时，就很可能出现一些方向性的错误。

源媛想做的，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来突破满学研究格局，本书正是她朝这个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她做华北的庄园与旗地研究，但并不愿将旗地庄园研究局限于八旗本体，而要将其带入非八旗领域，也就是整个华北的地域与社会研究。她提出的问题、叙述和表达的方式，乃至观察的视角和下结论的落脚点，都更接近于当前学界关心的热点，也更符合年轻一代的表达方式。这样的成果，比上一代满族史学者的研究更容易为清史学界所接受，事实上，她之前发表的一些成果，已经被学界的很多人接受了。

让更多的清史研究者关注，并让这些论题成为清史研究的前沿题目之一，是年轻一代满学研究者的使命，也是本书最有意义之所在。

这里不妨试举两例。

一例：关于“拨补地”。

源媛是将对“拨补地”的分析，作为八旗制度对华北非旗社会是否产生影响的一个具体事例来讨论的，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清廷入关，在近畿五百里实行大规模圈地，在圈占的土地上设置八旗旗地与庄园，同时从旁边州县划出土地，以安置被圈占土地的百姓，这些用来划拨给失地百姓的土地，便称为“拨补地”。由于这些土地并不属旗地范畴，往往被研究八旗的学者所忽略；反之，不研究八旗领域的学者对这项土地的由来、特性和由此产生的诸多问题也关注不多，结果便出现了史家最忌讳的“两不收”误区。拨补地与八旗制度相互关系的研究便成为真空。

清代因拨补而引发的各种矛盾与弊病层出不穷，有的甚至延续到清末，但官书对拨补地的记载却相当疏漏。源媛此书对这些属于民地的拨补地，先将其在华北诸处的数量、分布等具体状况，以图表和统计的方式一一列出，又在这个基础上，对拨补与圈地的不同性质，以及国家层面上对这两种不同土地的渗透方式进行了比对分析，阐述了土地的性质和朝廷所采取的统治方式，说明其对清代乃至近现代华北农村的发展模式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再一例：关于旗民争水。

明清以后，民间因争水引起诸多冲突和矛盾，在水资源短缺的中国北方乡村社会，争水历来是最突出、最严重的问题，也因此一直是国内社会史研究的重点题目。同时，与其他很多社会史研究题目一样，学者将目光集聚于发生冲突的民间社会，依据的主要是各种民间文献，叙述的也多是以民间力量为主体解决基层社会争水纠纷的过程。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出现了大量的程式化内容，呈现出相当的同质性。

数年前，当我得知源媛在华北一带做田野是以旗民争水问题为中心时，心下便多少有些疑惑，我担心她会掉入这个同质性的套路中。但读此书让我发现，她的思考和分析，已经比这样的考察和叙述深入了许多。她发现了这种叙事经常丢失的一面，就是“国家”的缺失。当然，这种缺失不仅在水资源的研究题目中出现，其实也在很多社会史研究题目中出现，这是多年来国内社会史研究“碎片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出现这样的缺失，显然并不都是研究者的错，毕竟像这样的民间争水事件，无论发生得多么普遍，冲突多么剧烈，也往往只记录于碑刻、方志等地方文献，鲜见于官方史料，尤其是有官方立场和官方表态的材料。但旗人社会则不同，作为清廷统治的基础和工具，旗人都处在八旗制度的严格控制之下，但凡与他们相关的事件，官方都会出面，各类纷争经常被详细记录在案，这便为如今的研究者保留了相对完好、全面和完整的官方档案，尤其是在地方文献中难以寻觅的官方介入过程。本书的一大亮点，就在于关注到不同的立场和侧重点所导致的差异化叙述，并且详尽地将二者做了比对。这一研究是源媛所做大量田野并费时费力查阅官方档案之后所获的结果，为研究者提供的启示很多，但我这里只强调一点，那就是，由于旗人社会与“国家”密不可分，所以，如果要更深一步地研究清代的华北社会，即使是非八旗制度研究者，从与八旗有关的档案进入，也可能是一个很有效的途径。

当然，利用八旗档案，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清代旗人档册浩如烟海，选用哪种，也需要眼光和学术功力。这里举旗人档案中的重要一例，也就是源媛本书依据的重要史料户口册来说明。

户口册是泛称，指的是在八旗人丁户籍编审制度下生成的人丁档册。早期以满文为多，中期以后则以汉文为主，有“人丁册”“比丁册”“花名册”“户口清册”等名目，之下的格式、内容和性质、用途五花八门，庞杂纷乱。最早注意并利用这些册子的是李中清、康文林等人，他们早在20世纪末就将大量册子输入数据库，以统计的方法研究中国的历史人口。而我与郭松义教授和他们两人一起从事这项研究时，恰在源媛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博士学位前后。这些“乱七八糟”、令人望而却步的册子，可能就是她最早接触的清代档案史料。她后来专门撰写《清代旗人户口册的整理与研究》一文。这是她本书中利用户口册分析解决大量重要问题的基础，也成为她后来做研究的长项。

清代八旗土地分旗地、民地和庄园地多种；同为内务府的土地，不同的庄、园，又分由不同的司管辖，并零星散布在不同地区；而同一地区，又往往是民地、旗地、官庄、皇庄乃至不同统属的王庄土地犬牙交错。让我惊讶而不解的，是一个庄头名下的园地，零零碎碎，竟然能跨州跨县涉及好几个地区。源媛特别关注到户口册中为数甚巨却迄今无人问津的地亩册，用以地亩册为基础的旗地庄园状况，与通常了解的清代华北的土地状况进行对比，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为经济史的研究提供了大量可参考的史料。

我与郭松义先生后来因种种原因，没有把这项研究进行下去，至今深以为憾。但我一直认为，这是丰厚的财富，有极大可拓展的空间。可惜20余年过去，对这批史料的研究和利用，学界仍然没有充分注意，也没有太大进展。迄今为止，用户口册来研究清代旗人社会，源媛虽然不是唯一一个，却是最有成绩的一个。

本书不以论述见长，占据大量篇幅的是图、表和统计数字。这并非传统史家的写作习惯，但就庄园旗地的问题来说，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表现方式。因为诸如清入关后八旗圈地在华北的分布和日后的变化、与当地民地相比所占的比例、部分地区有记录的拨补地数量等，都是研究旗地庄园各种问题的根基，但即使在旗地研究比较热门的时期，也很少有人仔细统计过具体数据。究其原因，当然是这样的工作既烦琐又见不到成效，这些统计和图表看似简单，却需要在查阅大量官方史料和档案的基础上，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克服对各种琐细、零碎材料的不耐烦才能做成。源媛舍得把时间和精力投入这里，很不容易，也为下一步的论证，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我用“看似平淡却艰辛”来表达我读这部书的感受。本书是源媛十年来以全部精力潜心治学的一个展示和总结。

为邱源媛出版的专著写序，这已经是第二次。第一次写序，是她的《清前期宫廷礼乐研究》于2012年出版时，于今已有10多年了。那个时候，我对她在这条艰辛却未必能有回报的治学之路上能否坚持，又能走多远，还不敢确信。如今这本书的出版，让我看到了她的成长和成熟。我庆幸她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当年我的老师王锺翰教授曾以“薪火相传”四字相授于我，这同样是我对源媛的期待。

是为序。

定宜庄

2026年5月于北京，酷暑中

目录

绪论／1

一　跑马占圈：不同于废田为牧的土地认知／2

二　八旗群体：制度型族群／7

三　旗民分治下的制度缝隙／10

四　研究缘起与问题意识／14

五　本书框架结构／19

第一章　入关前八旗社会中的农耕因素／23

第一节　与八旗系统同步产生的农耕组织／23

第二节　拖克索的出现／32

小结／39

第二章　直隶地区旗地的数量与分布／41

第一节　直隶地区的庄园旗地／44

第二节　八旗圈地制度的辐射——直隶拨补地／53

小结／73

第三章　直隶乡村中的八旗人群／79

第一节　清初投充概况／80

第二节　直隶乡村中的旗人数量／85

第三节　庄园人群的管理机制／101

小结／135

第四章　八旗丁档与旗人身份／137

第一节　三年一比丁：八旗人丁户籍编审制度／138

第二节　老圈与投充人丁的户籍档案／143

第三节　庄头地亩册／152

小结／161

第五章　亦旗亦民：二元性制度下的民众应对／163

第一节　在档为旗，不在档为民／164

第二节　舍民称旗：射利之道／167

第三节　讳旗称民：仕进之资／174

第四节　游弋的投充身份与民众认知／184

小结／189

第六章　旗民矛盾抑或利益之争：民间话语与官方叙述的差异性思考／192

第一节　明清宣、保、怀地区的水资源与水利兴修／193

第二节　民间话语／197

第三节　官方叙述／201

第四节　对异质文献叙述差异的思考／204

小结／209

第七章　土地产权与分家“继承”／216

第一节　土地产权与庄头身份／216

第二节　旗人顶补与民人继承／220

第三节　直系、非直系、异姓顶补／224

第四节　隐形的旗地／227

小结／231

第八章　民国时期八旗土地的遗存与影响／234

第一节　辛亥之后的庄园旗地政策／235

第二节　日据时期华北社会调查／237

第三节　村落中的旗地／240

第四节　旗地与黑地／246

第五节　庄头、催头、佃户／251

小结／255

第九章　记忆与遗忘：庄头后人的差异性选择／268

第一节　庄头的身份印记／269

第二节　遗忘的记忆与消失的人群／283

小结／300

第十章　从旗人到满族：历史与现实的错位／303

第一节　水银泻地：清代旗人何处去／303

第二节　制度反噬：内生凝聚力的缺失／305

第三节　满族的形成：官方与民间的双向互动／313

第四节　当前京津冀地区的满族／319

第五节　重塑他者身份／322

小结／330

结语／338

一　多元族群视角下的八旗人群／338

二　族群边界与身份“流动”／340

三　现在的建构如何影响人们解释过去／343

四　“绕不开”的王朝根基：八旗制度／345

附录　田野调查／351

个案1　下坡屯商家：“姓商的就是满族人”／352

个案2　老庄头于家：“这么大的一个家族，怎么就没人了呢？”／391

参考文献／433

后记／452

文章来源：明清史研究

文章编排：王行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