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霞昌

6月22日，执掌美联储19年、享年百岁的艾伦·格林斯潘辞世。站在当下金融市场高波动、政府高债务、AI资产泡沫隐现的宏观节点，复盘格林斯潘时代的得失，能为新主席沃什治下的美联储提供极具现实意义的政策参照。

格林斯潘任期内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多次遭遇重大冲击，包括1987年美股“黑色星期一”、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雷、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等。面对每一轮恐慌，他的应对逻辑高度统一：危机爆发时快速释放流动性、下调基准利率、打通银行信贷渠道，阻断风险跨市场传染。事后证明，美联储这个“危机兜底”机制有效避免经济深度萧条，也奠定了现代央行最后贷款人的操作模板。

同时，格林斯潘率先锚定2%通胀预期，非正式确立通胀目标框架，也为继任者伯南克正式制度化通胀目标锚定打下基础。此外，他精准区分结构性通缩与需求不足，没有简单一刀切收紧流动性，给美国互联网创新、产业升级留出充足金融空间。1991年至2001年美国迎来史上最长经济扩张期，年均GDP增速稳定在3%左右，通胀中枢回落至3%以内，失业率长期维持低位，经济周期波动大幅收窄，学界将这一阶段命名为“大稳健”时代。美联储稳健的货币政策功不可没。

在和市场沟通方面，格林斯潘开创“建设性模糊”体系。1994年，美联储首次发布议息声明，迈出央行透明化第一步，但同时为避免搅动市场、不提前泄露美联储政策倾向，格林斯潘习惯用晦涩绕口的语言发言。他所建立的这套灵活性体系至今仍在影响美联储。

盛名之下，格林斯潘的政策框架也存在极大缺陷，经济短期繁荣掩盖长期失衡，最终导致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并引致全球经济衰退和资本市场暴跌，引发了各国政策制定者的反思。

格林斯潘信奉自由市场理论，认为金融机构会自发管控风险，长期反对强化衍生品、影子银行、次级贷款监管。在他的政策导向下，美国金融自由化持续推进，影子银行体系野蛮生长，信用违约互换、次级抵押证券无序扩张。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事后明确认定，美联储监管缺位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核心诱因之一。晚年他也承认，自己低估了市场参与者逐利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对金融创新的负面外溢缺乏预判。

此外，格林斯潘坚持单一目标导向：货币政策主要盯住消费通胀，资产价格涨跌不作为利率调控的主要依据。其核心理念是“泡沫无法提前识别，央行不应主动刺破资产泡沫，仅需在泡沫破裂后收拾残局”。结果上世纪90年代末股市、2000年后美国楼市两大资产泡沫轮番膨胀，资产财富效应推高居民负债、扭曲资本配置，却长期游离在货币政策监控体系之外，泡沫最终破裂并给全球市场造成了极大伤害。

当下美联储身处多重复杂环境，如高政府债务、AI科技资产估值分化、通胀反复波动、白宫持续干预货币政策、影子银行与加密金融快速扩张等，格林斯潘的功过为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提供极高的参考价值。

特别是当前美股AI板块估值大幅抬升，科技股估值泡沫隐患重现，美联储有必要修正单一通胀目标思维，将房地产、权益市场、信用利差等资产价格纳入政策评估体系。事实上，面对AI技术红利，监管者有必要区分真实生产力增长与纯金融投机，用宏观审慎工具对冲资产过热，而非单纯依靠事后救市。

格林斯潘以果断救市、稳定通胀缔造一代人的经济繁荣，却因对市场的过度信任、不对称宽松造成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他所处的全球化低通胀红利时代一去不返，如今AI变革、高债务、地缘冲突重塑宏观底层逻辑。对当下美联储而言，只有吸取其放任泡沫、放松监管的历史教训，兼顾增长、通胀、金融稳定三重目标，才能走出“繁荣—泡沫—危机”的循环，构建更稳健、可持续的现代货币政策体系，同时避免再次出现泡沫破裂给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造成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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