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价暴涨暴跌背后其实是人为操纵。上海经侦历经三年攻坚，打掉横跨配资、操盘、减持全链条的犯罪团伙。

2021年初的上海，寒意未消。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证券犯罪侦查支队二大队大队长杨展盯着电脑屏幕，跳动的K线图格外刺眼——这只股票的价格像坐过山车般骤起骤落。

与此同时，屏幕上弹出的媒体报道以及股民留言密密麻麻——“股价一字断魂刀”“实控人花式减持”“无故踩雷”……这位深耕证券犯罪侦查领域多年的老民警敏锐地嗅到了违法犯罪的气息，他认定：“股价异动太反常了，背后肯定有猫腻。”

一场跨越近三年的侦查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办案民警循着蛛丝马迹，深挖彻查，最终揭开了一起由上市公司实控人主导，集场外配资、团伙操盘、高位减持于一体的特大操纵证券市场案，涉案金额高达120余亿元，抓获犯罪嫌疑人30余名，斩断了藏在K线背后的罪恶黑手。

股价异常暴跌

故事的开始，要从2021年初的那波股价暴跌说起。彼时，该公司头顶行业龙头的光环，股价却毫无征兆地断崖式下跌，从高位的每股15元左右一路跌至不足10元，市值蒸发数十亿元。

“正常的市场波动不会这么剧烈，而且我们发现，这只股票在暴跌前，有过一段‘诡异时期’——交易量忽高忽低，股价始终在一个区间内震荡，不像自然交易的走势。”杨展回忆。

同时，证监部门传来该股票交易存在异常的线索。但具体涉及哪些账户、背后是谁在操控，一无所知。按照常规思路，办案民警首先排查交易账户，但交易所提供的只有实体账户信息，这些账户分散在全国各地，表面上毫无关联，根本无法锁定实际控制人。更棘手的是，该公司实控人名下有多家公司，资金流水庞大，正常经营与可疑交易的资金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难以拆解。

办案民警初步调查发现，该公司实控人在股价异动期间，频繁减持公司股份。

“他没有直接下单交易，怎么证明他参与了操纵？”这是摆在办案民警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杨展和办案民警反复研究资金流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操纵股价离不开资金，而资金的核心是保证金。如果没有利益关联，他不可能拿出巨额资金作为保证金进行配资，去交易自己公司的股票。”

办案民警一头扎进海量资金流水里，逐笔筛选、比对，从该公司实控人控制的多家公司账户中，剥离出一笔笔流向场外配资中介的资金。随着调查深入，一个隐藏在股价背后的利益链条，逐渐浮出水面。

“棋局”浮出水面

时间回溯到2018年12月，该公司银行借款即将到期，但该公司实控人手里只有大量公司股票，急需变现。如果直接在二级市场抛售，必然会导致股价下跌，得不偿失。急于变现的他，找到了一条“捷径”——场外配资。

经朋友介绍，该公司实控人认识了场外配资中介宋某某。两人一拍即合，签署了股票配资协议：他通过自己控制的三家公司，向宋某某支付保证金，换取了3个分仓交易系统子账户。这些子账户背后，关联着168个实体证券账户，可撬动巨额资金。

“很多人不懂分仓账户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把10个实体账户挂在一个分仓软件上，再拆分出上百个子账户，操作起来只需要管理子账户，指令会自动分配到实体账户，既隐蔽又高效。”杨展解释道，犯罪团伙使用这种分仓软件目的就是规避监管，方便操纵股价。

有了资金和账户，还缺一个“操盘手”。2019年初，该公司实控人认识了自称“私募高手”的杨某某。杨某某承诺能帮公司做“市值管理”，拉升股价、活跃股性，配合高位减持。

该公司实控人当即决定与杨某某合作，将宋某某提供的分仓子账户交给杨某某统一操作，同时杨某某也拿出自己的28个自有、他人及公司证券账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账户组”。两人约定，该公司实控人提供拉升股价和减持所需的资金，杨某某则负责具体操盘，账户盈利两人平分。

2019年7月起，杨某某在北京市某别墅内，组织并指挥一个由7人组成的操盘团队，开始了疯狂的操纵证券市场行为。

根据操盘团队成员安某供述，每个交易日，杨某某都会直接下达指令，要么让团队成员在多个账户间对倒交易，要么集中买卖，人为拉升或打压该公司股价。

经司法审计，2019年9月至2020年12月期间，该公司实控人、杨某某等人控制的账户组，先后在四个时间段内，多次达到操纵证券市场罪的“情节特别严重”认定标准——连续10个交易日内，持有该公司流通股份最高达70.48%，累计成交量最高占同期总成交量的66.74%。截至案发，他们利用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交易、集中交易、对倒交易等手法，操纵该股票的交易价格和交易量。该公司实控人通过减持股票获利超1亿元。

锁定幕后之人

谈及这场隐蔽性极强的操纵证券市场案，杨展坦言，最大的难点就是账户和资金的隐蔽性。宋某某、杨某某等人使用的分仓账户，关联的实体账户分散在全国各地，且频繁更换设备和IP地址，给侦查工作带来了极大阻碍。

为了固定证据，办案民警分成多个小组，奔赴多个省市，调取了上万份相关记录，走访了数十名证人，一点点梳理资金流向，一点点确认账户归属，终于构建起完整的证据链条。

“我们从该公司实控人支付的保证金入手，追踪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发现这些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宋某某控制的账户，再通过分仓软件分配到各个实体账户，用于交易股票。”办案民警介绍，他们通过对杨某某操盘团队成员的审讯，还原了操盘的全过程，也获取了该公司实控人与杨某某、宋某某合谋的关键证据。

此外，办案民警还顺藤摸瓜，锁定了分仓软件的开发者黎某和销售罗某，彻底斩断了场外配资的上游链条。

多地同步收网

2023年8月，收网时机成熟。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上海警方联合外省市公安机关，开展了一场跨越多省市的收网行动，目标直指该公司实控人、杨某某等核心犯罪嫌疑人。

抓捕该公司实控人的过程，充满了波折。他名下车辆众多，且行踪不定。为了不打草惊蛇，更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民警在其公司门口蹲守了整整一天。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公司大门，民警果断行动，拦停车辆，成功将该公司实控人抓获。或许他从未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操盘棋局”，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与此同时，在北京市某别墅区，另一组民警同步开展抓捕行动，成功抓获操盘手杨某某。

此次收网行动，警方共抓获犯罪嫌疑人30余名，成功打掉了一个涵盖上市公司实控人、场外配资团伙、操盘团伙、分仓软件开发方的全链条犯罪网络。该公司实控人犯操纵证券市场罪，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6年6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7亿元，违法所得予以追缴。

这起案件，不仅是上海近年来侦破的涉案金额最大、打击链条最完整的操纵证券市场案，也是全国范围内对上市公司实控人操纵证券市场行为从严惩处的典型案例。

一审判决后，该公司实控人不服，提起上诉。经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最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与此同时，杨某某、宋某某等其他犯罪嫌疑人，分别被判处2年至6年6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曾经的“资本玩家”，最终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了沉重代价。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证券犯罪侦查支队政委还少峰表示，这起案件的侦破，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资本市场不是法外之地，不管你是上市公司实控人，还是配资中介、操盘手，只要触碰法律红线，就一定会受到严厉惩处。

来 源：公安部经侦局

编 辑：排头冰